【名家荐读】罗振亚读施浩《看似清水 实为深潭》

作者:罗振亚 | 来源:《作家》 | 2021-03-09 | 阅读:

  导读:施浩似乎既能执着于“此在”人生,在商海打拼一路风生水起,同时留下《稻草人的故事》《我的家乡大片土地在消失》等大量贴近故乡、土地和良知的“及物”文本;又不忘瞩望人类理想的天空,即便置身于消费时代的物质欲望中,仍能以诗歌的坚守拒绝其精神掠夺,关注精神与灵魂维度的存在……

罗振亚简介

罗振亚,黑龙江讷河人,南开大学穆旦新诗研究中心主任,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05年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中国新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写作学会副会长、中国闻一多研究会副会长、天津市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出版《朦胧诗后先锋诗歌研究》《与先锋对话》《中国现代主义诗歌流派史》等专著十二种,诗集一部,在《诗刊》《扬子江诗刊》《诗林》等刊物发表诗歌近二百首,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刊物发表文章三百余篇。


  和许多“脚踏实地”者比较,诗人更愿意“仰望星空”。而施浩似乎既能执着于“此在”人生,在商海打拼一路风生水起,同时留下《稻草人的故事》《我的家乡大片土地在消失》等大量贴近故乡、土地和良知的“及物”文本;又不忘瞩望人类理想的天空,即便置身于消费时代的物质欲望中,仍能以诗歌的坚守拒绝其精神掠夺,关注精神与灵魂维度的存在。也许正是这种发生机制,决定施浩的诗歌不论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青春曲,还是近二十年的归来辞,皆非那种可以用一目十行的阅读方式对待的文本,人人都能够接近,却不一定人人都能完全读懂,看似清水,实为深潭。它们也充分证明,人各不同,诗有多种,老妪能解只是诗歌多样性存在可能中的一种境界,诗歌从本质上说实为小众的艺术,迥异于传统诗歌的现代诗歌,尤其应该在懂与不懂、明白与晦涩、可解与不可解之间创造,一定程度上享有贵族化的权利。
  断言施浩诗歌具有相当的解读难度,理由是多方面的。气质浪漫而高蹈的施浩,深知诗歌没有直接行动的必要,在创作时多凝眸事物纯粹而带某种神性色彩之“点”,传递灵魂内视域的超验感觉与思想,其殊于传统诗歌观念惯性的向度及高度,接受起来自然不会那么轻松和顺畅。关于诗歌观念,每个时段的诗歌教育都在清晰地标识,诗歌或是抒发情感的,或是表现生活的,或是状写感觉的;它们好像都对,好像又都不完全对,因为它们都无法涵括理性因子占很大比重的抒情主体的心理结构整体,所以其过于狭窄的界定在卞之琳、冯至、穆旦、北岛等一系列主知诗人那里,遭遇了革命性的变奏,诗有时又成了升华的经验,成了主客契合的情感哲学。施浩的诗里有心灵的舞蹈和情绪的喧哗,这也是从青春期走过的诗人烙上的必然痕迹,只是社会阅历和时间的磨炼,使之不自觉地增添了不少思想的洞悉和经验的提纯。如“每当想起那个孤女弯腰在田间拾着遗落的谷粒/我便感觉世态炎凉/雨水便降至农田之下/一群男女在青春期变老/每当看见美的歌女走进红色舞池/我便不禁伤感/我爱的人必须死去/我恨的人全无/这时我听见黄昏里一个缺钙的诗人向大地的献词/我不再唰唰落泪”(《黄昏下的颂辞》)。尽管诗人隐忍而节制,但诗中诚挚悲悯的情思依旧会触痛读者神经的最敏感、最柔软之处,容不得你不伤感酸楚;并且对青春期“变老”的担心、对爱的人必须死去的恐惧、对孤女悲凉命运的触摸,已敦促着诗歌突破感性情绪的边缘,而走向了生命、爱情、死亡等精神命题本质的探寻。再如《在路上》写到:“尘土呛进我的肺部/充满城市的饥渴……我的生存如同树根倒立/深入真空。我醒觉了吗?/醒觉之后。我的孤独超越了狮子吗?”诗寥寥数行,貌似浅淡,却借助倒立的“树根”和狮子意象,将介于乡村与都市文明夹缝中的打拼者那种艰难和孤独传达得满爆而有力度,无根的生存境况和“空”的心理感受,暗合着许多读者的深层人生经验,所以能击中人心,“路上”是行进状态,更是人生和命运的隐喻。施浩很多诗歌都呈现着这种状态,感人肺腑,更有启人心智的理趣,只是其思考的深度和高度不是任何一个读者都可以企及的。
  说施浩的诗歌充满思之因子一点也不奇怪,施浩原本是一位具有哲学意识的诗人,观照揣摩“彼岸”乃在情理之中。需要指出的是,思考和经验的诗歌本体概括,对于施浩诗歌来说依旧不十分奏效和精准,因为施浩诗歌大面积经营的是超验的视域范畴,所写的经常不是现实世界具体、实有的存在,而指向着虚拟、想象的“无”之世界,有些干脆可以称为幻象铺就的文本,虽具艺术真实,却空灵缥缈得不好把捉。如《梦游记》:“八月十五日/我在记载一个传说/传说里荒唐而真实/传说我死在一张水床上//我梦见自己客死它梦/我梦见我在一些人的包围中/他们问我天光的尺度/和有关一个老人的性欲无穷/我告诉他们萨女的皇宫/家有万贯/他们在我堆满木柴的屋前/纵火未遂/纵火者烫伤了铁血/纵火者在我未死之前/为我丈量棺室/我梦见我的棺木……天庭放出无数的孩子/天庭送我到水的边缘/送我到一只鸟的源头/我梦见我客死它梦”。若用传统诗歌观念破译该文本,肯定会觉得云山雾罩,难明就里。诗观照的完全是诗人死后的梦境,梦本身即神秘虚幻,这里的情境更是惊人越轨,时而自我,时而他人,时而性欲,时而死亡,时而棺木,时而天庭,潜意识深处的大量超验、虚拟的因素聚合到一起,因其高度个人化、隐秘性,又缺乏稳定的逻辑路线,与诸多读者不可通约,使他们接受时既找不准门径,也需要一定的过程和时间,最终能否进入诗人创造的想象“场”尚在两可之间。《枉想时刻》感觉自己“身体中骨肉脱落/四周剧烈疼痛”,阳光照在“石头的心脏/石头里长着茂盛的庄稼/并放牧着羊群这时我便从诗歌中逃脱出来”,真不愧为“枉想”;《纪念蟋蟀》全诗借物喻人,在对“蟋蟀”的凝视中物我合一,生命在囚禁中张扬和奔突的主旨渐趋明晰,可是尾段两句海子味儿十足的“我这样忍受七天的饥饿/究竟为了什么”楔入后,又模糊了真实和想象的界限。施浩诗歌经常凭借现实的可能而非真实去虚拟、创造诗性空间,有真的存在方式和功能,却不一定实有,虚实相生,对之或许隐约能够感觉到某种流动的悲质氛围和意味,可是却难于将想象力背后的深意说得真切到位。或者说,读者必须调动阅读与情感的积累去“悟”,而涉及到“悟”,悟多悟少、悟深悟浅乃至悟对悟错的朦胧也就产生了。在论及海子诗歌时,我曾指认郭沫若之后中国浪漫主义诗歌想象力贫弱的事实,实际上施浩和海子一样,是具备高远、繁复、奇崛的超拔想象力的。
  非常态意象与自由的“悟”性思维遇合,增加了施浩诗歌理解难度的系数。施浩诗歌情绪之外的知性追逐,垫高了诗意层次,只是它们从不单凭理性去认识或赤裸地道出;而是选择物化的意象间接表达、暗示的路线,赋予了文本一种含蓄之美。假如仅仅如此,施浩也便没什么骄人之处,因为意象抒情早已被新月诗派、现代诗派、九叶诗派和朦胧诗派操演过,并渐臻化境。施浩在这方面的独特在于,不知是有意忽略,还是阅读经验使然,他的诗歌空间里日常意象相对稀疏,他所选择的多是带有强烈个人化痕迹的戛然独创的历史、神话、艺术乃至宗教意象。如《黄昏下的颂辞》里的“鱼王”、《枉想时刻》里的“阿比尔”、《合唱》里的“狮子”、《敦煌》里怀孕的“母狮”,这些文化意象的介入势必会使文本蕴含增殖,同时也因其“间隔”令意象文化积淀薄弱者对之犹如雾里看花。如《美神》写道:“美神。我将死在你的美里”,“你的美洁永远遮盖我的圣体/我想听你用水照耀我彻夜的长唱”。诗人意在表现爱的坚执痴迷,思考爱与美、死亡的关系本质,这是一个连理论家、小说家都深感棘手的领域;但“美神”阿芙洛狄忒、“圣体”耶稣等神话或《圣经》意象的借用,却将之言说得举重若轻,煞是自然,仿佛爱和美都获得了形态、动作和声音,令人读后好像窥见了一场并不成功的青春心理戏剧,大量虚拟的事态因子的启用,彰显出诗人洞察到诗歌对“此在”经验的占有和对复杂事物处理的能力的不足,从而对叙事文类技巧自觉“拿来”借鉴的努力,好在神话或《圣经》意象并未淡化文本的朦胧品质,那个“美神”可以想象为美神,也可以理解为凡俗的恋人,还可以看成希望和理想,有种可A可B、亦A亦B的阐释空间,只是把握此诗时需打开文化意象的大门,方可领悟到诗歌灵魂小屋里隐含的深度旨趣。
  更为重要的是,施浩关注现实,更重视心灵和内宇宙,想象力超常,如此心性结构的制约,决定他也清楚“结构感是打开全诗的一把钥匙”;可是进入创作状态后,蜂拥而至的意象和猝然爆发的情绪,却容不得他的诗歌按秩序生长,将意象、情绪安置在起承转合相对严谨缜密的结构逻辑中,而不得不随着诗人随意自在的悟性和情绪思维游走,这无疑又为读者设置了一重解读的障碍。如《聚居》:“离音乐只有十步之远/我为谁歌唱/浩啊  我在黑夜的梦里/平静地安睡/抱住生命的果子/像童年抱住八匹金马/父亲在马蹄下为我叫喊/血殷红地涌进罪恶//黎明的果核刺穿我的肝脏/父亲!我的仇恨的类种/在草根里我看见人群的聚居/他们裸露的体魄/茂密地繁衍姿色的菇丛/那些内心的语言/房间谈论自己的女人/在河与岸之间/把男人逐出村落/这时我唱着爱与大地”。诗人心游万仞,精骛八极,一会儿音乐,一会儿金马,一会儿语言,一会儿女人,实有的与虚拟的,抽象的与质感的,硕大的与微小的,形上的与形下的,思维上天入地,自由地闪跳腾挪,天南海北,来去无凭,而想象间的链条又被抽掉,节与节、句与句之间明显断裂,堪称诗人精神的逍遥游,各种对立复杂的因子搅拌一处,与幻梦的碎片性本质达成了内在的呼应,它外化了诗人隐秘而活跃的心理动感,也会把不少读者带入扑朔迷离的艺术陷阱。
  说到艺术,施浩诗歌情绪流露的随性和用词时直指人心的朴素,易被误读为无写作难度。其实,施浩始终对同诗歌势若南北两极的口语保持警惕;并善于在和语言的搏斗中多向创新技巧,追求简净而含蓄的技术含量与陌生化效果。如他的诗歌有一定的歌唱性,“春天。十个美丽的男子一起睡去/春天。十个一群的雄性植物/在石窟上空飞行”(《敦煌》),和“我这样忍受七天的饥饿/究竟为了什么”(《纪念蟋蟀》),都有海子诗歌音乐性乃至文本的影子和味道,它虽不能彻底改变诗与歌分离的状态,但也看出了接近汉诗歌唱性即“歌诗”传统的意向。又如商震说他的诗“清醒地制造混沌和模糊,甚至刻意地营造乱象和歧义”,可谓知音之谈,它们在语词嫁接和搭配上经常有意外之举,“他的血照在铁轨的心脏//情欲的铁轨。花魂一闪/他安葬于美丽中”(《歌手》)就内涵驳杂丰富,不止一个阐释向度,读者当然可以见仁见智。再如“告诉我人类是掏空的器具”(《合唱》),“我遇见过去的稻米/黑暗深处伸长的嘴/从罪恶里张开饥饿的胃口”(《歌手》),“我把语言撕开,甩碎”(《黄昏下的颂辞》)。且不说将人类比为掏空的器具这类“远取譬”匪夷所思,喻体已远至丑陋俗常的事物,有种陌生化的愉悦;就是稻米“从罪恶里张开饥饿的胃口”“把语言撕开”那种虚实镶嵌也很别致新鲜;还有《美神》中“我将死在你的美里”那种违反常规的悖论式组合,《风中奔跑的大水》中“家啊!/我在你的心脏失眠/被你肺管堵塞呼吸”的拟人化途径,都和八十年代以来的口语诗歌划清了界限,对之读者唯有像对待橄榄一样,反复咀嚼,才会有隽永的滋味。
  在诗坛创作如说话、口水气过重的时节,施浩现代而颇具写作难度的“归来”诗歌,是令人欣慰的艺术存在。它会把你带入一种智慧的福地,见识现代诗的诗意和思维层次;当然也可能因其路径的奇僻,牺牲不少读者,这是否即是艺术选择的两面性所在呢?好在阅读它们,深者可以得其深,浅者可以得其浅。
 

 
黄昏下的颂词(组诗)
施浩

|黄昏下的颂辞

夕阳西下
鱼王领着许多的鱼儿在水面跳跃
一块巨金被分割成无数辉煌的谷粒
漫漫沉入水底
这是渔民们收割的稻子
或是他们的女人
在水里沐照黄昏

远山栩栩如生的草木
已进入圣书里的夜晚
只有鱼儿围着女人们竖琴
一边舞蹈  如水一般
流进夜间迷人的风景
站在这里  我当心让人写入画中
我便远离她们
漂泊大地上别的景致

每当想起那个孤女弯腰在田间拾着遗落的谷粒
我便感觉世态炎凉
雨水便降至农田之下
一群男女在青春期变老
每当看见美的歌女走进红色舞池
我便不禁伤感
我爱的人必须死去
我恨的人全无
这时  我听见黄昏里一个缺钙的诗人向大地的献词
我不再唰唰落泪

我热爱生命  便去练习行走
我珍重庄稼  便去参加劳动
春播。收获。捕捉。搏斗。
爱人的女儿。
平静地思考
彻声呐喊
我建设一首伟大的诗歌
我把语言撕开。甩碎
重新组合肉体
像我割开一个球体的血
生长大地上的屋宇和群峰
海洋或蓝岛

庄稼  比上一个世纪更加茂盛
女人围着家园。边舞边蹈
我现在可以走近她们
咏大地或人的颂词
并且寻找物品。建设爱情!


|敦煌

春天。十个美丽的男子一起睡去
春天。十个一群的雄性植物
在石窟上空  飞行
它们的影子打在河流中
滴乳汁的声音
刺破鲜花的手掌。刺破河流两岸
丰收的景象。落日的景象
以及敦煌
大地睡着。不断地炼钢
一千年火焰的森林
在最后一具母狮身上怀孕

春天。十个美丽的男子从山冈醒来
十个美丽男子的左手是火焰
右手是飞行
历史被他们的翅膀剪断三截
大沙漠。炮台。砖块
坚硬。整齐。排列着
这北纬四十度的地方


|聚居

离音乐只有十步之远
我为谁歌唱
浩啊  我在黑夜的梦里
平静地安睡
抱住生命的果子
像童年抱住八匹金马
父亲在马蹄下为我叫喊
血殷红地涌进罪恶

黎明的果核  刺穿我的肝脏
父亲!我的仇恨的类种
在草根里  我看见人群的聚居
他们裸露的体魄
茂密地繁衍姿色的菇丛
那些内心的语言
房间谈论自己的女人
在河与岸之间
把男人逐出村落
这时  我唱着
爱与大地


|在圣母院的一张版画上

人群的脚印正走进羊群啃光的草地
漓漓的树木
荒荒的日光
片刻的爱情
末落的海水  呈现大地的力量
在每一座城市的甬道上
诗人和石头擦肩而过
女人  男人和铁具
在圣母院的一张版面上
农庄是一座座平民的血库
他们的女儿在阳光下
被火焰绑在树上抽打
使春天背信弃义

颂歌在雨水中翻滚
生命生命生命
炼钢的声音
伐木的声音
鲜血的声音
收藏在青铜下的那只船上
铜呵铜呵铜呵
原来是一张废纸上的图纹


|纪念蟋蟀

某年八月七日
为了逃避孤独我去了外面
说不清具体地点
因为不是在原地来回走动
而是静静地在潮水中游弋了很远
后来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街
我被众多的声音覆盖着

这时  我想我可以覆盖它们
来自街口的声音
像是一条决血的堤
涌出液体的声音
是蟋蟀的声音
被人用囚锢在笼子里

又从栅栏中跳出来的声音
使我想跟着它们合唱:
“这时正值黄昏
这是我唱给众多生命
或植物家园的颂辞
我们在一个世纪为口粮和囚颂唱”
我带回一只蟋蟀
并带回地坛的音乐
带回远方的我的晚霞

我这样忍受七天的饥饿
究竟为了什么


|美神

美神。我将死在你的美里

美神。在我的梦里
美神在我的飞翔中
美神,你在我的诗歌中
你使我度过这些要命的春天
在这种时光里
美神
你在我的大地上
在我的头顶上
在我的天宇
为我吹箫  美神
我面对一堆白骨
我敢肯定地说

绝对的美神  只属于我一个
绝对  只属我一个人的美神
有一天  我将死在你的美里

你今天一早就在向我召唤
美神  我想您用水照耀我
彻夜的长唱
美神  我就要去外边给你取景
去天边  在天边底下
你在天边下用手绢为我抹泪
你美丽得让我去天边一棵树下

那上面结满圣诞的花果
结满我想和你结婚的果子
我想和你结婚的白纱
遮盖这一刻里面的死亡
你的美洁永远遮盖我的圣体
我想听你用水照耀我彻夜的长唱

美神
你一早就在光的边缘召唤我!


|梦游记

八月十五日
我在记载一个传说
传说里荒唐而真实
传说我死在一张水床上

我梦见自己客死它梦
我梦见我在一些人的包围中
他们问我天光的尺度
和有关一个老人的性欲无穷
我告诉他们萨女的皇宫
家有万贯
他们在我堆满木柴的屋前
纵火未遂
纵火者烫伤了铁血
纵火者在我未死之前
为我丈量棺室
我梦见我的棺木
长度二尺有八
宽度无边
前门朝着我的老屋
脚步向着天庭
纵火者敲了几下木钟

天庭放出无数的孩子
天庭送我到水的边缘
送我到一只鸟的源头
我梦见我客死它梦


|枉想时刻

我感觉我走了很远
城市和村庄离我很远
我就这样走向您:阿比尔

而愈是到现在
我更加感觉自己被一种
巨大的孤独和困惑
大面积包围着
或是被一种巨大的声音呼唤
这两种元素来自诗歌的中心
我感觉自己身体中骨肉脱落
四周剧烈疼痛
这时我找不到
自己的对应物
因此这种冲动
便使我产生把不能说的
变成长唱
变成与许多不相契的事物的对话

在我而言
在我每当从这唯一的地下室
我自己称之为地下的天堂或地坛
听到四周温暖人家传来的气息和
我从这种诗歌之外的宁静里
听见不远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
整个城市脚步碾过森林的声音
血就诞生了
我开始由一种孤独走进静界
这点对我很重要
我开始升向海底
开始聆听森林深处鸟鸣
和脚下踏水的善良的音乐
这时我把世界变成我的诗歌
这时阳光不再照耀温暖的牲口和草地

阳光照在无人行走的道路上
和石头的心脏
石头里长着茂盛的庄稼
并放牧着羊群
这时我便从诗歌中逃脱出来


|合唱

午夜  我重是肉体
我的肋骨纷纷击落树叶
众神合唱
许多年轻的女子重又出现
白昼的裙子的姿态
在夜晚飘逸
在我诗歌中心颤抖
我抓住她们一部分尾音
嚼出液体的味道
黑暗中的罪恶漫出水面
我听见水声彻夜地呐喊

白昼是什么
白昼的银子
在一只船上  运载黑夜
那爱情。那树木。那星空
和深海的音乐。伟大的手
告诉我  人类是掏空的器具
一个是掘墓者
一个是赶车人
一个是怀抱鲜花的女子

世界就剩下三个人
我在它们死后复生
在农庄外收割麦子
在秋天的草地上望着天空

天才死去  乳泉流尽
割断狮子的头颅
忧伤的狮子
从庄稼身上流出来的血液
养活我众多的太阳


|夜晚

台上台下生着鲜血的诗人
你们写生  你们海谈
你们眼里蓝色的球
在挥风泻雨的空间
融着我诗歌的空难
诞生梦幻般的大水
在我的整座黑夜里
山啊
重重的脚墙踏在胸脯
举手撕开的两道天衣
我的肉质。我鲜血的涌挤
向夜间的深海
向女人。粮食。币
捅出如生俱来的火焰
今夜。我的两只眼睛
在风中凝固
在河谷里一条鱼翅上看到天象
将有一场大雪明年夏天在土地
临空降落
覆盖大地上的城市和森林
以及工业的文明  这时
我坐在一座教堂的背后
以手抚摸  人类的夜晚
我头顶上的荒凉
无滓的深渊。跃上一棵树的高度
赞美水。水下流淌的音乐与鱼群
赞美一切崇高的植物坦荡的生存
或者死亡。
甚至。一个公民。一个国度
一个农民的儿子和一首伟大的诗歌

世界平静如斯
人们都在预测
明年这天中午的雷电
怎样轻轻响过他们的屋宇


|歌手

在路上。我遇见过去的稻米
黑暗深处伸长的嘴
从罪恶里张开饥饿的胃口
在墙壁之外向你们的食物窃去
挑衅。周身粉碎。彻夜不眠
每当这时。我感觉苦好
有诗友自敦煌中来。这圣啊
是我的先知。他的头颅
砍断东半球那段羞耻的铁轨
夕阳西下!歌手高呼!
歌手横断手臂!歌手死去
他的血照在铁轨的心脏

情欲的铁轨。花魂一闪
他安葬于美丽中

安葬施浩的村庄
雨水一阵一阵下过
寒冷的村庄。死亡的村庄
货车经过这里。货车在这里静坐
听下风暴时的歌喉
两座村庄隔岸而泣
我目光所击之地
我看见自己的长诗在大鸟飞越的空间
停留  片刻
灵魂沉入大地
歌手击落树叶


|在路上

家啊!巨大的汉字
语言高大的建筑物
这座水城中心
我找工作
我奔走在大街上
腹背谷壳吞噬干净
我包裹断脱  裂缝
穿入大厦的根底
你们背道而来。逆道而去
你们的车辆。你们的微笑
停在方向的边缘
我看见你们的脸部苍白

尘土上流动的风
尘土上流动的风

尘土高呼。尘土呛进我的肺部
充满城市的饥渴。使我想起
去年如同飓风一样离开家乡的我
是谁?我的生存如同树根倒立
深入真空。我醒觉了吗
醒觉之后。我的孤独超越了狮子吗


|风中奔跑的大水

家啊!
我在你的心脏失眠
被你肺管堵塞呼吸
咬着猫咪的脖子
夜在跳舞。夜在礼拜
夜在赞美一切的草木
这时。我无泪回到这里
我看见家园失火。谷粒横飞
我变成强烈和拥有
风中吹来大鸟的音乐和水
河流中奔跑的羊羔
山峰和翠竹托起的天空
我发网结蛛的搔痛
要去哪里呢?这片土地
在我父亲倒塌之前
我喊着生生死死的母语
我歌唱他们。生养我
摧毁我。使我的前额
呈现不同方向的道路
逃劫的庄稼在风中折断
割开水。割开金子
割开风寒在气节中的涌动
割开蛀在稻米之中的生物

以及它们的试图
我的周身剧烈痉挛起来
在世纪末的中午
我的诗歌又像雷电一样
伴着我对人类新曙光的虔祝
轻轻响过大地!

(刊于《作家》2021年第3期)
施浩简介

施浩:出生于江西九江,现居深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世纪9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作家》《十月》《诗刊》《草堂》《诗潮》《诗歌月刊》《星星诗刊》《诗林》《中国诗人》《上海诗人》《深圳诗刊》《海燕》等文学刊物发表大量诗歌。已出版专著《施浩诗选》《土地之上》《音乐之旅》,主编《世纪末中国当代诗选》《中国当代最新诗潮》等;曾获江西谷雨文学奖、海燕桂冠诗人奖和海燕2019年度诗歌奖、中诗网2020年度十大诗人等奖项。现任深圳市电子装备产业协会会长、《深圳诗歌》主编。

责任编辑: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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